我一遍又一遍地走过这棵梧桐。
落尽繁叶,风骨自存。一株老梧桐静立于沉静的冬日。
斑驳的灰褐与苍白,记录着岁岁枯荣的痕迹。枯瘦的枝桠向四面伸展,无一片绿叶,却自带疏朗的风骨,沉默地积蓄着春日抽芽的力量。
铅灰色的天幕之下,一幅浓墨泼就的抽象画,以最简洁的线条,肆意铺展着岁月的苍茫。
一
无言独上西楼,月如钩。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。
剪不断,理还乱,是离愁。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。
古诗词里,风吹桐叶、雨滴梧桐,肃杀凄清,皆是梧桐愁情悲绪、孤独寂寥的意境。
这株梧桐略有差别。自它在某个春日破土抽芽起,便成了小镇独一无二的风景,集万千宠爱于一身。带着经年浅褐的树皮,裂开细细的缝隙,一片两片的新叶,在这缝隙里怯生生地探出头,遮掩着枝桠间几个毛茸茸的小球,等风来,便将漫天绒毛,吹遍小镇的每一个角落。
小镇长大的孩子们,大抵都记得半个世纪前的那些个盛夏。当梧桐的枝桠蛮横地越过院墙,将泼墨般的浓荫,倾泻在半条街上,那个简陋的糖水铺子,便会准时支在树荫下,加上三五把竹椅,随意散落,经年累月,从未缺席过夏日的蝉鸣。
坐在竹椅上的,大体是住在院子里的医生,或者河对岸梁园中学上了年纪的老师。一般来说,他们只是坐在那里闲聊,或者说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,或者分成两个队伍,摆上车马炮较量一番。我其实很为摆摊的老板有些不平,明明他们从来不会掏出五分钱买上一碗香甜的糖水,却偏偏占了座位,害得我们这些真正的食客,只能捧着碗站在一旁,眼巴巴地看着棋盘上的风云变幻。
于是,在下一个暑假,我用象棋,让原本分属两个阵营的老师们和医生们,最终联合到了一起,只为谁能享有树荫,以及坐在竹椅上享受一份糖水的权利。
那段肆意奔跑的童年、那个在棋盘上横冲直撞的暑假,最终没能成为自己的路。这与天赋无关,与努力无关。小镇上的孩子们,只负责快乐地奔跑,以及寻找让他们可以快乐奔跑的理由。
后来,小伙伴们渐渐有了新的乐子,唯独我的少年时光,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系着,固执地停留在这片梧桐荫下,迟迟不肯离去。
二
后来的日子,我们的味蕾变得日渐刁钻,简易的自制糖水,终究褪去了往日的魔力。那个守了无数个夏天的糖水摊,也顺理成章地被色彩缤纷的冰棒箱取代,花花绿绿的包装纸,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被取代的当然还有很多,只是最初的我们不自知而已。对于棋盘以外的世事变迁,我的反应总显得异常迟钝。迟钝得察觉不到蝉鸣里的细微变化,迟钝得看不见树荫下悄然退场的身影。
没有玩伴的那些个夏天,蝉声聒噪、阳光炽烈;无处可去、无人对弈。生性原本顽劣的我,只好将大把的时间交付给新结识的李煜和辛弃疾们,在“春花秋月何时了”的咏叹里顾影自怜。
三
经年流转,我也终将漂泊异乡。
只是,当所有关于小镇的痕迹被岁月冲刷得模糊不清时,唯有一棵梧桐,固执地生长于记忆的深处,日久弥新。
再归来,小镇早已不是旧时模样。
青石板路已经完全被沥青和水泥覆盖,高高低低的院墙被高楼洋房取代。甚至,所有被小镇人敬重的老师们、医生们,都已经远离了这里。
所有鲜活的背景音都已消散殆尽。
梧桐树下,那片曾经喧闹的地段,异常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枯枝的呜咽,能听见脚步落在地面的回响。像一个被遗弃的舞台,演员散场、布景残破,只剩下一个沉默的主角,耗尽所有生机,以静默记录、见证、固守着褪色的剧本。
南唐后主的一“锁”,从千年前的清秋,贯穿了整个时代的喧嚣以及无数人温情的童年,还有,再也无法触碰的旧日温度。
朔风如刀,卷起遍地碎雪。
我的梧桐,已是一位褪去华服、素面朝天的老者,有衰朽,还有时光沉淀的智慧与尊严。
梧桐无言,深院何在?
一株梧桐,立于深冬,岂止悲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