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从鸠江北路拐进芜湖市大阳垾湿地公园,喧嚣便落在身后了。改造后的公园,像是从旧梦里重新梳洗过的女子,褪了积年的尘灰,显出眉眼间的清秀来。
最吸引人的是那片湖。去年底清淤重蓄,湖水澄澈如碧玉,在秋阳下微微漾着碎金。园中规划了三十余座大小岛屿,远远望去,岛上的落羽杉正渐渐变色,有的尚绿,有的已泛出赭红,高低错落,倒映在水中,竟分不清哪是树的影,哪是岛的形。几只白鹭从水面掠起,翅尖点破倒影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,将那些赭红与碧绿揉碎了,又慢慢聚拢。常来的市民说,这里栖着上百种鸟,只是秋日午后安静,鸟雀也多半歇了,偶尔听见几声啁啾,从芦苇深处传来,细细的,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园的秋意。
沿环湖步道缓缓而行,脚下的塑胶跑道是新的,踩上去绵软而有弹性。路旁新栽了许多水生植物,层层叠叠,在秋风中摇曳生姿。最惹眼的是那些紫色的斑茅,正逢花期,一丛丛抽穗开花,浅紫深紫,阳光洒在上面,笼着一层薄薄的绒光。
转过一片柳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沙滩,一万多平方米的人工沙滩铺展开来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。几个孩子蹲在沙地上堆城堡,年轻的母亲倚在一旁的躺椅上,翻着一本薄薄的书。秋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碎碎地落在她们身上。更远处,几顶帐篷散落在草坪上,有人围坐着喝茶,有人躺平了晒太阳,偶尔有笑声飘过来,轻轻的,像湖面上浮动的光斑。我在沙滩边缘寻了条长椅坐下,看水波粼粼,看云影悠悠。对面的木屋是新添的,飘出咖啡的香气。周末这里还有小市集,卖些文创好物和美食,林下空间还供应免费的大碗茶。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荒芜的野塘?分明是城市里一处妥帖的温柔乡。
起身往东走,有“蓄水芳泽”“净水叠境”等几处景观,原是海绵城市建设的示范点,如今成了游人驻足的好去处。雨水收集亭、互动水景池,将生态科普融在风景里,孩子们汲水嬉戏,大人们便在一旁的石凳上歇脚。旁边是一片荷塘,夏日该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,此时大半枯了。枯荷擎着焦黄的叶,有的折了腰,有的垂着头,在秋风里瑟瑟地立着。奇怪的是,这枯败竟比盛时更耐看———那是一种繁华落尽后的安静,像旧宣纸上的墨迹,淡了,远了,却有另一种力道。几只枯蓬探出水面,黑褐色的,等风来,把种子摇进水里,等下一个夏天。
往回走时,夕阳已斜,将湖面染成橘红色。远处的栈道卧在水上,一道一道,弯向暮色深处。健身的人多起来了,有慢跑的,有散步的,步伐都不急,像是要把这秋日的好光景慢慢地走完。我看着这满园的人与景,忽然觉得,幸福也许就是这样吧———不必去远方寻什么奇山异水,就在这座寻常的城市里,有一个可以安静走一走的地方。那里有水,有树,有孩子堆沙堡的笑声,有老人家在长椅上打盹的安然。改造了的大阳垾,给了这座城一处可以停泊的港湾,让忙碌的人们得空在这里歇一歇脚,看一看天,听一听风穿过芦苇的声音。
出公园南门时,暮色四合,路灯渐次亮起来。回头望去,公园隐在沉沉的绿意里,只偶尔闪出湖面上的一点微光。我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又会有人来这里,在沙滩上、在木桥边、在斑茅丛旁,遇见他们自己的,细小而确切的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