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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2026年10月10日
家乡的古井
  说起来,小时候值得反复回味的趣事并不算多,可沉淀在心底的,除了村舍的炊烟、田垄的秋色,还有村口那口静静立着的古井……它们成了我永远回不去的乡愁。炊烟与秋色是远望时的一幅画,而那口古井,是画中最让人忍不住走近细看的一处。
  井口不过三尺见方,井沿由一整块厚青石凿成,墩墩实实地嵌在泥土里,像村庄生了根的一枚旧印。井深约十八米,幽暗的井腹中,地底的活水终年不竭。祖辈数代人汲水,绳索在青石边缘来来回回磨了不知多少年,竟勒出道道深浅交错的凹槽,滑润而沉黯,那是光阴用最朴拙的笔法刻下的铭文。石缝间青苔层层叠叠,泉水从苔痕深处缓缓渗出,澄澈冰凉,入口有微微的甜。乡里人都说,这水最“养人”。
  古井的来历,连我奶奶也说不准。但她总能就着井台边的晚风,把那则老故事翻出来讲一遍,给我的童年镀上了一层朦胧的神秘。说是明初天下甫定,朱元璋命刘伯温踏勘山河、寻觅定都吉壤。刘伯温行经此地,见东方紫气蒸腾,云形如龙盘旋,便断言地下藏着真龙龙脉,若建都于此,大明可保千秋。朱皇帝亲临视察,决意以箭卜都,箭落何处,都城便立于何处。
  谁知弓弦响处,一只雄鹰恰巧掠空,羽翼误中飞矢。鹰带伤南飞,最终坠落在金陵地界。朱元璋以为天意示警,不敢违逆,遂定都南京。可刘伯温始终放不下心,为镇住此处涌动的龙气,他亲赴龙头方位掘井,又将一尊通灵的三足玉蛤蟆沉入井底,以作镇物。从此乡间便有了说法,此井镇住了山川气运,饮过井水的人,毕生与田垄为伴,耕读度日,难出仕途显贵。
  井底的玉蛤蟆日吮月华,默默守着这方水土。说来也奇,数百年间,村里果然没有一人入仕,世代守着薄田,春种秋收,日子像井水一样波澜不惊。直到我和几个同伴寒窗苦读,先后考取大学,走出山村,困住村子的“魔咒”才被打破。我素来不信这些虚妄之说,却又觉得这传说并非全无道理,它更像一个温柔的隐喻,说的不过是故土与儿女之间那根看不见的脐带。
  最叫人称奇的是,这口井四季不竭,旱涝无惧。我至今记得儿时的夏日,方圆十里的乡亲顶着毒日头,挑着扁担赶来取水。大旱之年,热浪蒸腾,土路上人影错落,扁担吱呀作响,水桶叮咚碰撞,那画面鲜活得能从记忆里拎出水来。而古井始终从容自若,泉水源源不绝,慷慨地喂饱每一个焦渴的过客。乡亲们都说是玉蛤蟆在暗中蓄水,护着这一方生灵。
  我自幼住在井旁,童年盛夏几乎都泡在井水的凉意里。每至午后,我与玩伴便取来空玻璃瓶,系上麻绳,小心垂入井底。等瓶身灌满,提上来时瓶壁挂满细密的水珠,触手沁骨。仰头灌一口,清甜直抵肺腑,满身燥热顿时消散。偶尔也有奢侈的时候,撒几粒廉价糖精,摇匀后,便是人间无可比拟的琼浆。我们光脚坐在温热的井沿上,双腿悬空晃荡,看云卷云舒,听蝉声拉长……
  这些年,我走过许多地方,喝过各式各样的瓶装水,包装精美,名头响亮,却再也找不回童年那口井水的味道。我渐渐明白,我眷恋的远不止是那一丝清甜,更是井台边喧嚷的人声、扁担水桶碰撞的晨昏、以及那段被古井的凉意一寸一寸浸润过的少年光阴。
  不知沉寂多年的虾蟆井,如今是否还活水盈盈,清冽如初?井台上的青苔想必更厚了,青石上那道道沟槽,想来也被风雨磨得更深了吧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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