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河流过皖北平原,在广袤的原野上,一条条河汊犹如展开的手掌纹一样,向寿州西北方向的正阳关汇聚而去。颍河、淠河、淮河在这里交汇,“七十二水归正阳”并不是真的有这么多条河流汇入正阳关,而是指从四面八方来的水流,在这里汇集在一起。没有奇峰峻岭作为背景,这里是一片被大水冲刷出来的土地,山是没有的,水就是正阳关的山。千百年来流水起伏不息,将人们的日常生活、人与人的交往以及各种各样的事情一层层地积淀在了这片土地上。走在正阳关的石板路上,脚下的路面一半是古镇的老时光,另一半则是淮河水留下的泥沙。
正阳关位于三水汇合之处的渡口,已经有二千五百多年的历史了。古时称为颍尾、颍口,《左传》中记载有“楚子狩于州来,次于颍尾”的故事,春秋时期的车马旌旗,已经随着河水被冲刷得无影无踪。
明朝成化年间,在此设置收钞大关,由户部直接管理,南来北往的船只都必须在此缴纳关税。当时河面上帆樯如云,商船沿着淮河上下航行,把江南的丝绸、瓷器运到这里,又把皖北的粮食、土特产送到远方。鼎盛之时,这里曾经设有正阳市,街道上商号连绵不绝,码头上的喧闹声日夜不断。水使古镇繁荣昌盛的同时也带来了漂泊和动荡。历史上战争频繁发生,洪水也一次又一次地淹没了堤坝。大水过后,人们扫净泥沙,又开始重建家园,过自己的日子。
如今站在南门拱洞之下,向上望去就可以看到石额上刻着“淮南古镇”四个大字。青砖经过岁月的打磨变得十分光滑,在砖缝间生长出一些细小的野草,风吹过高大的城门洞口的时候,会感受到一丝河水带来的湿气。几位老人搬来了小马扎,在城门下边的阴凉处坐着聊天,不急不缓地说着家常。以前游客来来往往,并没有怎么注意这里,只是一直把这里当作古镇的一扇老窗户一样守护着。现存的老城门有三个(原来共有四个,西门早年间被战火摧毁了),分别是北门“凤城首镇”、东门“熙宇春台”,每一道城门都有一块匾额,一笔一划都是古代文人留下的痕迹。这些石刻没有被战火和洪水所摧毁,保存到现在,并不是陈列在玻璃展柜中的古董,而是融入到老百姓的生活之中。行人推着车子、挑着担子走动,孩子们在城门口边跑边玩,日复一日地从城门下走过,古和今,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连接在一起了。
从城门进去,就是古镇上的一条石板路。大块青石板因为几百年的脚踏而变得十分光滑,在下雨的时候,石缝间会积起一些水珠,映照出两边斑驳的墙壁。墙皮脱落的地方,可以看到里面的旧砖头。院子里的老格扇和花窗,依然保持着明清时期民居的样子,马头墙高低参差地矗立在街巷之中。很多老房子已经多次翻新了,老木料搭配上新的砖瓦,在院子里种上了南瓜、扁豆等蔬菜,藤蔓沿着墙根向上攀爬。真正的古镇,并不是只有完好无损的古迹,而是人们一代又一代生活的地方。这里没有人为制造出来的网红景点,普通的居民就住在老房子里,晾衣绳悬挂在走廊上,厨房里铁锅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,小猫咪和小狗躺在门口打盹。古老的建筑并没有被弃置遗忘,在人间烟火中浸润着它,古迹才会成为活生生的存在,而不是冷冰冰的标本。
水就是正阳关的魂。七十二条沟河汇聚在一起,洪水奔腾而过的同时,也带来了丰富的资源。淮王鱼,也就是本地人所说的回黄鱼,在淮水中生长繁殖。这种鱼没有鳞片,身体很光滑,嘴巴长在头下面,以前淮河里的产量很多,现在很少见了。本地厨师做淮王鱼,并不追求复杂的做法,用清水炖汤,汤色乳白,味道鲜美。河边上的餐馆就地取材,用河水里的鱼虾和田间地头的新鲜蔬菜来烹制菜肴,便是一顿地道的农家菜。吃完饭后,镇上的人都喜欢在街上随便走动,经过老房子的时候,会去摸一下破旧的窗户棂条,看着马头墙被夕阳拉成长长的身影。历史并不是书本上远隔时空的文字,而是融入到一日三餐、散步闲逛的生活当中。
有水的地方就会有码头。以前正阳关码头上,每天都有很多船只来往,桨声不绝于耳。货船在这里停靠,搬运工人把货物从河边送到街市上,商号、客栈、酒馆沿着码头一直排列开来。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社会的发展变化,水运逐渐衰落了,古老的码头也不再像过去那样热闹繁华了,但是河水依然奔腾不息。站在堤坝上远眺淮河,水面宽阔,河水缓缓向东方流去,颍河、淠河源源不断地汇入其中。河面上还有一两艘渔船在作业,渔民们驾驶着小木船撒网、收网。世代生活在水边的人,对于淮河有着复杂的感情。河水带来鱼虾沃土,洪水曾经淹没了堤坝,也淹毁了家园。一代又一代的正阳关人学会了与水和谐相处,并且懂得了水的性格,顺着水的节律安排生计。涨水的时候要加固堤坝,在水退下去之后要整理好农田,人和河流之间并不是征服的关系,而是长久以来互相迁就的关系。
水运不再兴盛之后,古镇并没有因此而衰落下去。原来的商业码头,在新时代里逐渐生长出新的产业。绣品制作、羊毛衫编织、船舶修理、粮油加工、大棚蔬菜等一个个产业扎根发展起来。古镇并不拘泥于过去,泥地上长出了新的生机。老厂房和旧街道相邻而居,传统的手工艺与现代化的生产共存。很多当地人仍然坚守在自己的家乡,有的进入本地工厂工作,有的继续耕种土地,还有一些人外出打拼,每年都会回到古镇来。流水可以带走过去的帆影,却带不走扎根在这里的人。
一方水土养一方风物,也孕育出具有地方特色的民间艺术。肘阁表演,是正阳关最具有代表性的民俗活动之一。表演里,身强力壮的大汉肩扛铁架,六七岁的孩童装扮成戏曲人物固定在架子上面,衣袂飘动,在街上巡游。锣鼓一敲起来,队伍就缓慢走了过去,孩子们扮演的角色很逼真,下面的壮汉步伐也很稳健。到了过年过节的时候,肘阁就会走上街头,整个街道都人山人海。这项技艺依靠口耳相传的方式,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下来,并没有被封存在档案馆里。它扎根于民间,生动活泼,蕴含着当地人的朴素快乐。大水冲刷土地的同时也滋润了民俗文化,河水教给这里的人民,在经历了风雨之后,仍然要热热闹闹地生活下去。
在古镇上漫步的时候,可以感受到时光的不同层次。老城门上的石刻为明代所留,石板路走过明清两朝,老房子经过多次翻修,院里还种着今年刚长出的新菜。老一辈人还记得码头上桅樯林立的情景,而年轻一代则已经习惯于新厂房里机器轰鸣的声音了。老人坐在城门洞里聊天,说起了以前的大水来袭、商船来往的事情;孩子们在石板路上奔跑嬉戏,对于那些古老的传说也是一知半解。历史并没有中断,在河水中慢慢流到了现在的生活当中。
很多临水古镇的文字,总是容易落入怀古伤逝的调子中去,感叹繁华落幕、万事皆空。但是正阳关并不是这样的。洪水来了,战火来了,水运衰落了,古镇并没有因此而一蹶不振。洪水过后,百姓又开始重建家园;老码头废弃后,人们又找到了新的谋生之路。旧事物终将消逝,新生命总会从土壤中生长出来。既不沉湎于对往日繁盛的追忆之中,也不回避曾经遭受过的磨难,而是看重脚下实实在在的生活。
早晨的阳光洒在河边,正阳关就开始苏醒了。天刚蒙蒙亮,堤坝上早就有人来了。打鱼的小船也很早到河面上,菜农也挑着新鲜的蔬菜去市场卖。集市渐渐地热闹起来,摊位一个接一个地摆了出来,各种各样的河鲜、土鸡蛋和当季的新鲜蔬菜应有尽有。人声鼎沸、叫卖声与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。买了一把青菜,称了两斤河虾,邻居熟人相遇,停下来聊聊天。生活就是在这样的琐碎而热闹的情境中铺展开来的。
中午的时候,街道上比较安静,阳光照射到青石板上,每家每户都在厨房里做饭。煮一碗淮王鱼汤,然后炒一盘刚从地里采摘的新鲜青菜。用一个粗瓷碗盛了饭,在家门口的小桌子上吃着,看着街上行人来来往往。
到了傍晚时分,夕阳把整个淮河都染成了金色。经过了一天的劳作之后,人们来到堤坝上散步、乘凉。老人摇着蒲扇,孩子们在玩耍,晚风吹过河水带来湿润的气息。古老的城门静静地矗立在那里,石板小巷被夜色所掩盖。千百年来,无数个这样黄昏重复更迭。七十二条河流的水,依然奔腾而至,汇入正阳关。河水看过春秋时期的车马,看过明代的钞关,看过千帆竞渡,也看着现在的宁静和平。
流水不息,古镇也在不断发展中。厚重的历史并没有变成一种负担,而成了这里的一股力量。老城门还存在,石板路还完好无损,肘阁的锣鼓声依然响彻云霄,淮河里的鱼虾依然新鲜肥美。新厂房里的机器正在运行,大棚里的蔬菜也长势良好……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下,他们把平凡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。
所谓的七十二水归正阳,并不是说只有河流才能归正阳。流水汇入淮河,人世间的生活气息汇聚到古镇上,几千年来积累下来的历史记忆,最后都会汇聚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当中去。大水冲积出的土地没有高山可以依靠,当地人便以水为山,与河共生,于起落沉浮之中,守住生生不息的烟火。
风吹过古老的城门洞,流水永不停歇,人间岁月依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