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按 当前,数智技术飞速发展,正深刻重塑社会生产生活方式,也为农村宣传思想文化工作带来全新机遇。安徽推陈出新、向新而行,因地制宜推进“和美乡村直播间”建设,将手机屏幕化作联系群众的“连心桥”、服务群众的“实践场”。
从理论宣讲到政策解读,从收集诉求到化解矛盾,从文明倡导到助农增收,直播间融合六大功能,让基层治理更接地气,让乡土文化更具活力,让数字红利惠及更多群众。方寸之间的探索,正为安徽乡村振兴注入强劲动能。
2月27日,在肥西县柿树岗乡,一场关于“和美乡村直播间”的媒体见面会举行。聚光灯下,坐在前排的七位代表中,有六位拥有一个共同的身份———“乡村主播”。他们是县委书记、村支书,也是拥有百万粉丝的“杨丽很忙”杨丽、登上过央视春晚的“水果姐”李桂芹。
发布会搬到了乡村。坐在中间位置的,是农民主播王玉。
这个场景,正是安徽推进“和美乡村直播间”建设的一个缩影,乡土社会正在发生深刻的重构。这方寸之间,究竟给乡村带来了什么变化?它又如何重塑着基层治理、产业发展与乡土文化的内在逻辑?
从“缺席”到“在场”的治理之变
灵璧县委书记薛勇在见面会上提到一组数据,作为劳务输出大县,灵璧每年约有40余万青壮年在外务工。这意味着大量村民长期处于物理层面的“缺席”状态———村里的会开不起来,老家的事插不上手,基层治理面临着“议事缺人、沟通不畅”的结构性困境。
这是中国广大农村地区的普遍难题。当人口持续外流,传统的村民自治模式便遭遇了“空心化”的尴尬,名义上的治理主体大量缺席,基层决策的群众基础被削弱。
“和美乡村直播间”的出现,提供了一种技术性的解决方案。通过手机屏幕,在外务工人员可以实时观看村务动态、在评论区建言献策、监督村务运行。物理上“缺席”的村民,在数字空间实现了“在场”。有在外务工人员在“小厉书记”的直播间留言:“看到老家越来越好,我们在外也安心。”这种跨越千里的情感连接,是过去任何治理手段都难以实现的。
但这仅仅是开始。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基层工作方式的转变上。
含山县昭关村党总支书记厉静对此深有体会。以前宣讲医保政策,只能靠大喇叭喊、墙上贴公告,“留守老人多,要么听不清、要么看不明白”。而在直播间里,她拿出纸笔当场算账:“假如每年缴200元,满70岁后每月领多少;假如缴6000元,累计能多领多少。”枯燥的政策条文,变成了老百姓关心的柴米油盐。一位村民原本对缴费有抵触,看完直播后主动找到村里:“这笔账算清楚了,不是要我多交钱,是给我自己存保障。”
这种转变的关键在于,基层干部的工作方式发生了变化。过去,他们的工作主要依靠行政层级赋予的身份来推动;而现在,他们需要在直播间里通过“沟通”“解释”“服务”来赢得群众的认同。用肥西县柿树岗乡合龙社区党委书记高智的话说,他们把屏幕变成了“连心桥”,把粉丝的点赞,变成实打实的实事。
灵璧县推行的“四单”工作法———村民点单、书记接单、“两委”办单、群众评单,将这种逻辑制度化。2025年,该县通过“和美乡村直播间”受理解决群众咨询与诉求6万余件,纪检监察机关接收信访举报数较2022年减少63.8%。这些数字背后,是基层治理逻辑从单向度的信息传达,走向双向的互动回应。直播间不仅是技术工具,更成为了倒逼基层干部转变作风、提升能力的“实践场”。
从“流量”到“乡情”的价值之变
界首市的杨丽有一个响亮的抖音名———“杨丽很忙”。这个名字恰如其分地描述了她现在的状态,拥有117.3万粉丝,作品累计播放量突破10亿。她帮村民卖葡萄、红薯粉条、蛋白肉,也卖界首的非遗竹编,已陆续带动40多位村民实现家门口就业。
但真正让杨丽心头一动的,并非这些数字,而是一个细节,有网友留言说,“看到你做的千层底布鞋,突然想起了我的妈妈。”那一刻,她意识到自己拍摄的乡土手艺视频,触动了很多人内心深处的记忆。
随着粉丝越来越多,杨丽发现自己面临的选择也越来越多。有人找她带货赚钱,有人请她推广品牌,但她始终记得那个给她留言的网友,也记得村里大娘攥着她的手说:“杨丽你直播俩小时卖的比我平时赶集一个月卖的还多。”今年春节前,她去村里收竹编馍筐,一位编了几十年竹筐的老人对她说:“你就安心卖,我就安心编,你要啥样的我就给你编啥样的。”看似简单的一句话,让杨丽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了更实在的意义。
“大别山王姐”王玉的选择是扎根乡土、服务乡邻。她发起了“走百村、卖百家货、做农民的主播”活动,先后走进86个村,帮助6000多农户销售农产品。她记得那个凌晨3点出发、走了近5个小时山路来找她帮忙卖货的老奶奶,“每次一想到他们,我就觉得手里这部手机分量特别重。”当她帮另一位偏远山区的老人卖掉山货,看着老人高兴得原地蹦起来时,她更加坚定了走下去的决心。
这种情感在李桂芹身上体现得更为深切。她因在水果摊前唱歌走红,登上了安徽春晚、央视春晚,获评“安徽好人”。但在直播间里,她反复讲述的是《一把木刷子》的故事———那是35年前父母给的陪嫁,父亲叮嘱她:“做人就要像一把刷子,不但要把衣服刷干净,更要把自己的内心洗刷干净。”她将这一家风融入歌声,用《父母在家就在》传递孝道,在直播间里实现着从个人成名到温暖传递的跨越。她说,每次唱这首歌,就会想起母亲听她唱歌时的笑容,“能用自己的小事温暖大家,带动更多人孝老爱亲,我觉得特别有意义。”
从“平台”到“阵地”的功能之变
在“和美乡村直播间”的建设中,理论宣讲、政策解读、收集解决群众问题、发现化解矛盾、文明倡导文艺下乡文化进村文体乐民、群众增收等六大功能被反复提及。这意味着,直播间既要帮助群众卖货增收,也要成为政策解读、矛盾化解的窗口。这些功能如何兼容?肥西县柿树岗乡高智的“书记三人行”团队给出了一种答案。
截至目前,他们累计开展直播700余场,收获了近20万粉丝,带动了100多种本地农产品走出乡村、走向全国,销售额突破2000万元。但同时,他们的直播间也是理论“微课堂”和政策“宣讲台”,医保怎么缴、电诈怎么防,他们说得接地气。“群众的每一条留言我们都认真看、闭环办。”在高智看来,只有真正帮助群众解决了实际问题,赢得了信任,政策宣讲才能入脑入心;只有把政策声音传递到位,凝聚了共识,产业发展才能获得更广泛的支持。
从各地的实践来看,安徽正在探索不同的融合路径。灵璧县构建县镇村三级直播矩阵,将直播间打造成集理论讲堂、特产展台、调解驿站、文化舞台于一体的综合阵地。肥西县柿树岗乡则推行“党组织+合作社+直播”模式,联合创办经营主体,既有村级组织的公信力做基础,又有合作社的市场机制做支撑,能够在服务群众和经营创收之间找到平衡点。
值得关注的是,肥西县柿树岗乡的直播间向所有群众免费开放,实现零门槛开播。他们还推行设备、产品、数据、收益四共享模式,搭建共享供销臻选平台,统一品控、仓储、物流,让更多村民能够便捷地参与到直播带货中来。这种制度设计,让直播间的收益能够更公平地惠及更多村民。
王玉的规划更具想象力:她要把“和美乡村直播间”办成村里的“新农人实操课堂”,免费、手把手地教留守妇女和年轻人做直播。“我一个人一年能带动6000多户,那要是咱大别山能再多一些‘王姐’呢?”去年以来,她已培训了40多名“农民主播”,其中不少人已经开始独立开播。这种培育模式将个人的流量能力转化为乡村的集体能力,让更多普通村民也能分享数字经济的红利。
记者手记
回到开篇的场景。为什么要把发布会开在乡镇?为什么要让农民主播坐在中间?
或许答案就在于:安徽的“和美乡村直播间”建设,正在尝试一种不同于传统路径的数字乡村探索。它不是简单地给乡村装个屏幕、拉根网线,而是试图用数字技术重塑乡村的治理方式、经济形态和文化认同。它将话筒交给农民,将镜头对准乡土,让那些原本沉默的声音被听见,让那些原本寻常的乡土风物被看见。
这条路并不平坦。如何让直播间既“红火”又“长久”?如何让流量真正惠及最普通的村民?这些问题的答案,仍在实践中摸索。
但当“水果姐”李桂芹在直播间里唱起《父母在家就在》,当“大别山王姐”王玉看着老奶奶数着卖货得来的零钱露出笑容,当“书记三人行”高智看到在外务工人员留言“老家越来越好,我们在外也安心”———此时记者意识到,这方寸之间的屏幕,确实承载着某种超越技术的意义。
它装得下民生百态,也点亮了乡村未来。在这片江淮大地上,一场由小屏连接的数字实践,正在为安徽乡村振兴写下生动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