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微露,清亮的唢呐声在旷野上弥漫开来,与清风相和,氤氲着丰厚的大地。
皖北平原的风,总裹挟着泥土的厚重与草木的清冽,在灵璧县尹集镇菠林村的街巷间流转。而这风里,更缠绕着未曾断绝的唢呐声,这是“周家班”的艺术之魂。
唢呐,是我国具有代表性的民族管乐器。唢呐艺术,凭其独特的气质与音色,以及厚重的历史积淀,被西方赞誉为“中国元气”,2006年5月20日,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从历史深处走来的唢呐艺术,不断汲取时代精神,不断丰富艺术内涵,走向更深远的未来,生生不息。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的:“要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、创新性发展,以时代精神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生命力。”
“周家班”,百年来薪火相传,让这一民族瑰宝大放异彩。如今,周本祥、周本鸣两兄弟,从父辈手上接过菠林喇叭传承的“接力棒”。寒来暑往,岁月在铜制唢呐上刻下包浆,也在兄弟俩指节间磨出厚茧,两根唢呐在他们手中,吹活了乡土烟火的褶皱,吹亮了世界舞台的灯盏,让古老的民间吹打乐在新时代的风里,绽放出愈发璀璨的光华。
“这些老曲子是祖宗传下来的宝贝,是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,没人传承,就真的断了。”这份觉醒,让周本鸣带领“周家班”迈向广阔天地
菠林村的晨光,似乎总被唢呐声先一步唤醒。这座卧在皖北平原褶皱里的小村,因“周家班”的存在而有了独特的韵律。六百年来,周氏族人以乐为业,以艺传家,让灵璧菠林喇叭深深扎进乡土的根脉。“盛世悦民,乱世保身。拥一技之长,不惧荣辱浮沉。”十九字祖训,像一道永不褪色的烙印,更像一条无形的精神纽带,将世代周家人的生命与唢呐艺术紧紧缠绕。
1950年出生的周本祥与1960年出生的周本鸣,是“周家班”第四代大班主周正玉的后代。自记事起,兄弟俩的童年就浸在唢呐声里。父亲周正玉端坐堂屋八仙桌旁,铜唢呐一端含在唇边,指节在管身上翻飞,《凡字调》《大开门》等经典曲目的旋律便漫过窗棂,淌进院角的梧桐树影里。这份熏陶如春雨润物,点点滴滴渗入兄弟俩的精神世界。冬练三九时,冻裂的嘴唇粘在哨片上,扯出细碎的血珠。夏练三伏日,汗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睛,模糊了管身上的音孔。他们却从未放下过手中的唢呐。“那时就觉得,唢呐声里装着全村人的喜怒哀乐,吹好了,就能给苦日子添点甜。”不善言辞的周本祥,用六十年的沉默坚守,诠释着对这门艺术最炽热的爱。
菠林喇叭的曲谱多靠口传心授,像散落在岁月里的珍珠,许多古曲在时光流转中渐渐蒙尘失传。周本祥成了打捞这些珍珠的人,他凭着年轻时烙在脑海里的旋律碎片,一遍遍在堂屋八仙桌旁哼唱、推敲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模拟按孔动作,常常忘了吃饭睡觉,终于将《凡字调》《庆贺令》《集贤宾》等近三十首失传曲目重新唤醒。他手中的唢呐能演奏出百鸟归林的欢腾,能演绎戏曲人物的悲欢,能诉说田间劳作的艰辛,那刚中有柔、柔中带刚的音色,正是皖北大地最本真的生命回响。而曾转行谋生的周本鸣,在日本演出时目睹当地对民族艺术的珍视,如一记响鞭令他幡然醒悟,毅然辞去稳定工作回归家族乐班。“这些老曲子是祖宗传下来的宝贝,是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,没人传承,就真的断了。”这份觉醒,让他成了“周家班”走出乡野、迈向广阔天地的掌舵人。
在菠林村,吹打乐早已不是单纯的艺术形式,而是融入血脉的生活底色。周本祥家的小院,常常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:七旬的周本祥端坐中央,手中唢呐起调,儿子周泉持笛伴奏,年幼的孙辈抱着迷你唢呐模仿指法,一家三代同奏的旋律穿越院墙,吸引着邻里们搬着小板凳围拢过来。这里的乐手,是地道的农民,农忙时扛起锄头耕耘田野,农闲时拿起唢呐登台演出;8人阵容的“座棚吹奏”庄重典雅,适用于婚丧嫁娶的正礼;动态的“行走吹奏”灵活生动,穿梭在庙会的人潮中。唢呐的清亮、锣鼓的沉雄、梆子的清脆交织在一起,成了皖北民俗最鲜活的注脚,也成了村民们安放情感的精神家园。
周本祥、周本鸣兄弟领着一群庄稼汉出身的乐手,踏出国门演出超百场,让世界听见来自中国乡野的声音
越是民族的,就越是世界的。
2017年,维也纳金色大厅旁的老音乐厅,暮色像浸了松墨的绒布,将哥特式尖顶晕染成暗金轮廓。暖黄的灯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红丝绒座椅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300余名观众屏息静坐,衣香鬓影间藏着对东方音乐的好奇———他们或许听过钢琴的典雅、提琴的缠绵,却从未邂逅过来自中国皖北乡野的唢呐声。当周本祥、周本鸣兄弟领着周家班成员走上舞台,青灰色对襟褂子上绣着的暗纹莲花随步伐轻颤,手中铜制唢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台下顿时响起细碎的赞叹。
鼓点先起,像远山滚过的第一声春雷。鼓手周本富手腕轻旋,鼓槌落处,牛皮鼓面震颤出沉雄的回响,初时如春雨叩窗,渐次似万马奔腾。就在观众屏息凝神之际,周本祥深吸一口气,嘴唇轻含唢呐哨片,指节在铜制管身上翻飞如蝶。《中国元气·周家班》的旋律骤然炸响,高音时如苍鹰穿云,尖锐处却不刺耳,带着皖北平原的辽阔;转调时似清泉石上,婉转间藏着乡土的温润,竟让在场观众仿佛嗅到了雨后泥土的腥甜,望见了田埂上摇曳的狗尾巴草。
周本鸣的唢呐适时加入,兄弟二人一吹一和,像春日里两只布谷鸟的对鸣。前排一位白发老妇竟悄悄湿了眼眶———那旋律里的生命热忱,与她记忆中阿尔卑斯山的牧歌异曲同工。高潮处,所有乐手齐奏,唢呐、锣鼓、梆子交织成网,大厅的穹顶仿佛成了菠林村的天空,风里都裹着唢呐的清亮。
曲终收束,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盘旋三匝,才恋恋不舍地消散。短暂的寂静后,掌声如多瑙河涨潮般汹涌而起。一位年轻的小提琴手更是激动地站起身,用中文喊出“太棒了”。周本祥黝黑的脸上泛起憨厚的笑,指尖还沾着刚擦过的汗;周本鸣则捧着唢呐深深鞠躬,铜制的乐器在灯光下,映出他眼中闪烁的光。这场演出后,欧洲媒体笔下多了“古老的中国爵士乐”这样的赞誉。
从菠林村的晒谷场到世界艺术的殿堂,周家班的唢呐声,跨越了山海阻隔,也穿越了文化壁垒。带着皖北平原的泥土芬芳与烟火气息,周本祥、周本鸣兄弟领着一群庄稼汉出身的乐手,开启了一场长达数十年的文化远征。至今,他们已踏出国门演出超百场,将灵璧菠林喇叭的旋律,送到了奥地利的音乐厅、美国的高校礼堂、日本的民俗舞台、新西兰的艺术中心,让世界听见了来自中国乡野的声音。
国际华裔音乐家瞿小松称他们的演奏是“中国最具元气的声音”。这份元气,是周本祥指尖的绝活,是周本鸣创新的勇气,是整个团队对传统的敬畏与对世界的真诚。他们首创的“ChuiDa Music”直译,让世界读懂中国吹打乐;推出的《江湖》《高山流水》等作品,既保留传统曲牌的精髓,又融入现代审美,让古老艺术焕发新生。在芝加哥世界音乐节的舞台上,当唢呐声与西方乐器共鸣,东西方文化在旋律中相遇相知,正如周本鸣所说:“我们想通过音乐,让西方人多了解中国,增进彼此的理解。”
国际巡演的路途,从来不是鲜花铺就的坦途。重型吹打的演出形式,每场两个多小时的高强度演奏,对乐手的体力是极大地考验。有一次,为赶赴一千公里外的演出场地,团队挤在一辆面包车里连续驱车一天一夜,车轮碾过凌晨的寒霜,车厢里满是疲惫的鼾声。抵达时,所有人都已饥肠辘辘、双眼通红,却顾不上喝一口热汤,便匆匆换装登台。
“我要把这门技艺好好传下去,让更多人喜欢上中国民乐。”年轻的声音里,满是坚定与希望
传承之路,从来都是一场接力长跑,道阻且长,却因代代相传的坚守而生生不息。
大哥周本祥以口传心授的方式,将技艺毫无保留地传给后辈。他的徒弟中,既有专业音乐学院的研究生,也有慕名而来的村民百姓。无论对方身份如何,他都耐心示范,一遍又一遍地纠正指法、气息,用无声的传承诠释着“匠心”二字。七十余岁高龄的他,依然活跃在舞台上,拎着沉重的乐器跟随团队辗转各地,成为青年传承人的精神支柱。
弟弟周本鸣则走出了一条“学院化+乡土化”的传承新路。他受聘为安徽艺术学院特聘教授,编写《菠林喇叭周家班传承要义》教材,让民间艺术走进高校课堂;2024年赴美授课,向洋学生普及中国吹打乐,让这门艺术在世界范围内生根发芽。他将唢呐艺术的发展分为“以此为乐,以此为生,以此为荣”三个层次,通过严格考察挑选传承人,确保技艺传承的纯粹性。
第七代传人周泉的成长,是传承之路的生动缩影。受家族熏陶,他以唢呐为特长考入四川传媒学院,毕业后全身心投入传承事业。他不仅精通传统曲目,还将《孤勇者》等网络流行曲改编成唢呐版,通过网络传播吸引年轻观众,让古老艺术与新时代同频共振。“我要把这门技艺好好传下去,让更多人喜欢上中国民乐。”年轻的声音里,满是坚定与希望。
今年63岁的张素荣,15岁起跟随周正玉学艺,三年吃住不离师门,如今在辽宁葫芦岛市颇受追捧;周本富与儿子成立唢呐班,靠演艺获得稳定收入,实现了艺术与生计的双赢。
从老一辈的坚守到新生代的创新,从乡村庙会到国际舞台,从口传心授到教材化教学,周家班的传承之路,越走越宽。
“世界需要真正的中国音乐,需要听到我们灵魂深处真实的声音。”周本鸣的话语,道出了传承者的初心与使命
六百年风雨沧桑,一甲子匠心坚守。周本祥、周本鸣兄弟,用两根唢呐,串联起过去与未来,连接起乡土与世界。他们的演奏,既有《雁落沙滩》的古朴典雅,也有《大风歌》的雄浑豪迈;既有传统技法的精雕细琢,也有现代风格的大胆创新。那声声唢呐,是皖北大地的生命之歌,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密码,更是穿越时空、直抵人心的“中国元气”。
2014年,灵璧菠林喇叭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;广播电视作品《周家班,安徽菠林村到世界》荣获中国广播电视大奖;专辑《元气之音———安徽灵璧菠林喇叭》入选“中华民族音乐传承出版工程精品出版项目”。这些荣誉,是对兄弟俩六十年坚守的最好褒奖,更是对中国民间艺术生命力的最佳印证。
“世界需要真正的中国音乐,需要听到我们灵魂深处真实的声音。”周本鸣的话语,道出了传承者的初心与使命。当唢呐声再次在菠林村的晨光中响起,当周家班的乐手们再次踏上巡演之路,当年轻一代的传承人接过先辈的唢呐……我们知道,这六百年的艺术火种,必将在岁月长河中永远燃烧;这充满元气的中国声音,必将在世界舞台上永远回荡。
风拂皖北,唢呐长鸣,那是乡土的呼唤,是文化的回响,是周氏兄弟用一生守护的,更是中国的精神元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