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手机上听歌,我爱听那些浸过岁月风霜的旧歌,只因旧歌的歌词和旋律是能把人带回到过去的好向导。一次,在厨房忙晚餐,一个沙哑的嗓音吸引了我:“为寂寞的夜空画上一个月亮……”记起来了,这首歌叫《画》,此刻,听赵雷唱的《画》竟与多年前听来心里泛起的是截然不同的滋味。
那时还年轻,总觉得能在青春岁月里画出孤独的笔一定浪漫得很,而今却以为,那弯斜月终是中年人悬在心底里的一片空白。那些保存至今的素描本,一页页翻开,上面铅笔的痕迹虽已淡了浅了,但上面画着的人、河流、草木、街景和老家屋檐……依然鲜活在泛黄的纸上。
有一页,画的是在灶间做饭的母亲。刚上初中的我放学回家,看见母亲站在灶台上炒菜的背影,躲进房间就想画下来,那时的我下意识在学马良———想用自己的笔把那个美好的瞬间永远留住。可我并不是马良,画得再逼真,却终究留不住时光。曾听一位刚参加工作的姑娘眼睛亮亮地说:“最喜欢听赵雷的《画》,‘画上有你能用手触到的彩虹,画中有我坚定不移的星空……’那歌词真让人神往。”如果,我能重回到二十出头,也会与她有同样的感受。想当年,我和好友下晚自习后在操场上戴着MP3耳机散步,听着赵雷的《画》,他对我语:“你若是马良,给我画个永远不会天亮的夜晚该有多好。”后来,他去了南方发展,在那里结婚生子,微信朋友圈里常晒他女儿稚拙得可爱的蜡笔画。“画一群鸟儿围绕着我,再画上青山和缓坡。”前年,几位老同学相聚,当年睡在我下铺的同学红着眼眶对我讲,年初,他的父亲走了,临走前最惦记的是没能看到孙子上大学。“我当时真想有一支像马良那样的神笔,画个录取通知书哄老爷子开心。”我们几个老同学默默地听着,个个眼眶里都有泪水在打转。人到中年,谁没在梦里藏着几个想用马良神笔来弥补的缺憾?
周末去小区附近的超市,遇见了独居的章老师也在购物,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推着的购物车里只有两筒挂面和一盒鸡蛋。我帮她拎着东西送她回家,一进门,只见她屋里墙上挂满了一幅幅水彩画,这些都是她当美术教师的老伴生前画的。“老头子要是手中有支马良的神笔多好啊!”她摸着画框说,“把这些花啊草儿鸟啊鱼儿都画活了,屋里就不会冷清了。”我看着她佝偻的身影,耳边忽然想起《画》里的那句“画上有我决定不灭的星空……”想来章老师心中也有过一个马良梦。
昨夜失眠,我翻身起床,翻找出多年不用的画具。坐在灯下,我在速写本上,用铅笔画下了此刻的卧室:床头柜上卷着一本还未看完的书,敞开的衣柜里挂着几件笔挺的西服,窗外有盏昏黄的路灯……画着画着,我突然想笑,这不就是“画上宁静与祥和”吗?只不过,我画下的不是理想而是现实。
清早,我在厨房一边蒸玉米山芋一边听歌,手机里赵雷的《画》唱完了,我轻轻擦掉用水画在台面上的月亮图案。道道霞光从窗外透进来,推窗下看,楼下早餐摊的蒸笼上正冒着热气,送孩子上学的人们在小区的道上说说笑笑。这些平凡的生活场景,画出来肯定动人。
若我是神笔在握的马良,墨迹落纸就能成真,我要画的画有好多好多,我要在城市冰冷的水泥森林里画一片片会呼吸的绿油油稻田,让稻浪翻滚的沙沙声淹没马路上车流的轰鸣;我要画一扇一推开就能望见十万大山的木窗,风过时能捎来草木的清气;我要画一片蔚蓝色的无边大海,海鸥翩飞中能听到海浪翻滚的清悦声……人到中年才懂,生活从来都不会赐给我们一支马良的神笔,我们能握住的只是一支普通的铅笔。软红十丈中的我们,虽以生活为纸,步履作笔,无法画出永不凋谢的花朵,但却能真实地描绘出花儿绽放的瞬间;虽画不出长生不老的药,却能描绘出相依相守的温暖;虽画不出完美人生,却能勾勒出属于自己内心的那份感受;虽画不出深渊里悬着的浩瀚星空,却依然能画出在夜里举火,将之连成一片不灭的人间星河。正如《画》中所唱:“我没有擦去争吵的橡皮,只有一支画着孤独的笔。”是啊,这支笔画下的每一道线条,不正是我们活过的证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