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末的皖南，山川大地已隐约换了妆容，只是恼人的暑气依旧扯着夏的尾巴，欲走还留，对我这个初来者，显得不甚友好。

　　有雾，将起未起，或者，将散未散。沿着蜿蜒的登源河向着山的深处而去。褪去盛夏湍急的河流，变成了一湾清浅的溪，在氤氲雾气中绕着山色曲曲折折。两岸的乌桕、以及更远处的山脊，率先染了秋意，零零散散的红叶，缀在苍翠的枝头，映在或明或暗的水里，成就了一簇一簇我们描绘不得的颜色。河风轻掠，草木弥漫的气息里，混杂着远处村落飘来的淡淡炊烟、徽墨残韵，以及炒茶的焦香。

　　于是，残存的暑气便已消解了大半。

　　河畔，古老的石桥，如弓静卧。走过已经被走过千年的古石桥，我的视线停留于桥栏，试图在古风盎然的“松鹤延年”“梅兰竹菊”纹路上，窥探古徽州的精巧风骨。

　　不远处的河埠头，几位妇人正俯身浣洗，有木槌的声响、间或还有几声抑制不住的笑语，让我听见了许多年前母亲的声音。

　　远山如黛，近水含烟，晕染着徽州独有的清寂与温婉。

　　河湾深处，一个名为“仁里”的村庄，静静地卧在山坳间。听同行的宣州区文联汪传明兄介绍，这里曾是徽商驿站一处重要的古村落。这里有徽州最初最本真的烟火：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，纵横交错；两侧翘角飞檐的马头墙，蓄势如鹤。古老到辨不清色泽的屋顶，不时冒出几株瓦松，在乍起的秋风中，摇曳着苍劲的诗意。

　　比起那个让我心心念念却早已面目全非的村庄，这里，才是我的父辈们熟悉的、装满他们所有乡愁的地方。

　　挨着斑驳的粉墙，搬来形态各异的木凳、竹椅，或者干脆就坐在门槛上，喝着自家今年新炒的茶叶，絮叨着温婉如登源河水的徽州方言，虽听不懂词句，却丝毫不妨碍我在这絮叨里，感受他们沉淀在时光里的从容。

　　我喜欢这些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的竹椅和木凳，喜欢那些隐藏在竹木灰暗色泽里的年轮；

　　我喜欢这里空气里流动的茶香，以及一切与之有关的记忆和味道。

　　终究只是一个过客。

　　对我而言，这里的巷子过于狭窄、过于深邃。

　　就像此刻，在一个素昧平生的村口，随意地坐在长着苔藓的石阶上，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对着不怎么听懂的方言，随意地聊着徽杭古道，聊着村庄以及村庄里的人们，看着最后一道夕阳从马头墙上滑落，看着炊烟又起，这一回，混着柴火饭的香气，比午后时分更浓，也更叫人恍惚。

　　我已经在这里坐了太久。试图把自己坐成一座与这片山水相望的塑像。

　　登源河依旧不疾不徐地流，不知要流过多少个这样的黄昏。我能带走的，是一袖山风、两肩明月，还是那些藏在年轮里、茶香中、方言间的，关于从容的蛛丝马迹。

　　这秋染的徽州，终究在我离去前，将最后那点暑气，换作了安静与清凉。